糖尿病已成為全球性的健康危機，患者人數超5億且預計未來20年將激增46%。1型糖尿病（T1DM）是自身免疫性β細胞破壞所致，而2型糖尿病（T2DM）則以胰島素抵抗和β細胞功能衰竭為特征。

現有療法（胰島素和降糖藥）無法根治核心病理——既不能阻止T1DM的β細胞損傷，也難逆轉T2DM的胰島素敏感性下降。長期治療難以避免并發癥，嚴格的血糖控制仍伴隨致命性低血糖風險。胰島移植雖有效但受限于供體短缺和免疫抑制風險，難以普及。因此，全球亟需能夠重建胰島功能、調節免疫平衡并可能實現疾病緩解的突破性療法。

干細胞治療的出現，尤其是間充質干細胞（MSCs） 療法的快速發展，為破解糖尿病治療困局帶來了全新可能。這類具有多向分化潛能和強大免疫調節能力的細胞，在理論上能夠同時應對糖尿病的雙重病理生理機制：一方面通過分化為胰島素分泌細胞或促進內源性β細胞再生，另一方面通過調節免疫反應阻止自身免疫攻擊。

然而，隨著這一領域的蓬勃發展，質疑之聲也相伴而生——干細胞治療是否真正能提供持久的代謝改善？不同來源的干細胞產品是否存在療效差異？最重要的是，這種活細胞治療是否具有可靠的長期安全性？尤其令人擔憂的是其潛在的致瘤風險和免疫排斥可能。

為回應這些關鍵性質疑，隨機對照試驗（RCT）的系統評價和薈萃分析作為臨床證據金字塔頂端的“金標準”，提供了最具說服力的科學解答。

干細胞治療糖尿病Meta分析：13項RCT507名患者證實HbA1c與胰島素需求顯著降低

近日，國際期刊雜志《Diabetology&Metabolic Syndrome》發表了一篇“間充質干細胞治療1型和2型糖尿病：隨機對照試驗的系統評價和薈萃分析”的一項里程碑式研究，該研究旨在通過對13項RCTs、507例患者的系統分析，提供了迄今最全面的循證醫學證據。

這項研究不僅證實了干細胞治療在改善血糖控制方面的顯著療效，更為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令人信服的安全性數據。

本文將深入剖析這些突破性研究數據，聚焦于干細胞治療在1型和2型糖尿病中的雙重作用機制、臨床療效的量化證據以及長期安全性評估，旨在為臨床醫生、研究人員及患者提供基于最高等級科學證據的決策參考，推動這一變革性治療策略的規范化臨床應用。

方法：檢索了包括PubMed、Scopus、Web of Science和Cochrane Library在內的文獻數據庫，檢索時間從建立到2024年1月。檢索結果根據標題、摘要和全文進行嚴格篩選，最終納入研究間充質干細胞(MSCs)治療1型糖尿病(T1DM)和2型糖尿病(T2DM)的隨機對照試驗(RCT)。所有納入研究均使用Cochrane偏倚風險2工具(ROB2)進行質量評估。

間充質干細胞治療1型和2型糖尿病：隨機對照試驗的系統評價和薈萃分析的結果

搜索結果：共收集了8991項研究，涵蓋PubMed（3347項）、Scopus（3390項）、Web of Science（2075項）和Cochrane Library（179項）。

圖1概述了現有文獻的檢索和篩選流程。在Endnote參考文獻管理軟件的幫助下，所有記錄匯總后，共剔除3560項重復研究。在標題和摘要篩選之后，121項研究進行了全文篩選，最終有13項研究符合本系統綜述和薈萃分析的納入標準。

研究概況與受試者信息：本系統評價共納入13項隨機對照試驗（RCT），涉及507名受試者。這些研究主要在中國（5項）、印度（3項）、伊朗（2項）和瑞典（2項）進行，美國有1項。表1總結了所有納入研究的關鍵描述和標識符。

研究設計多樣，包括3項先導試驗、3項I/II期研究和7項II期/III期研究；方法學上以雙盲為主（7項），另有單盲（3項）和開放標簽（3項）研究。受試者被分配到干預組（279人）或對照組（228人）。

研究聚焦于不同糖尿病類型：六項RCT專門評估1型糖尿病（T1DM，n=169），六項僅評估2型糖尿病（T2DM，n=282），一項研究則同時納入了兩種類型的患者（共30名）。

干細胞來源與患者基線特征

所有研究均使用體細胞/成體干細胞，但來源各異：七項研究采用骨髓來源干細胞（主要為自體間充質基質細胞ABM-MSCs，也包括同種異體間充質前體細胞BM-MPCs和自體單核細胞ABM-MNCs），四項使用同種異體臍帶間充質基質細胞（UC-MSC），兩項結合了UC-MSC與ABM-MNC，一項針對T1DM/T2DM患者的研究使用了胎兒肝源造血細胞（HSC）。

患者基線特征存在差異：T2DM研究參與者多為中年（平均年齡42.8-58.7歲），而T1DM研究平均年齡范圍更廣（10.27-36歲）。除一項研究納入新診斷（<2年）的T1DM患者外，其余研究患者病程均超過4年。基線血糖控制水平不一，HbA1c范圍從控制良好的平均6.5%到較高的9.9%。

干細胞治療1型糖尿病、2型糖尿病的效果測量

干細胞治療糖尿病的3個月隨訪結果

血糖控制指標：干細胞治療在3個月時僅對HbA1c產生小幅但顯著的全局改善，但亞組分析顯示T1DM（P=0.07）和T2DM（P=0.21）均未達統計學顯著性。

空腹血糖（FBG） 和餐后血糖（PPBG） 整體未見差異，其中FBG存在高異質性（I2=76%），而PPBG在T2DM亞組（單研究）顯示顯著獲益。值得注意的是，空腹C肽始終無組間差異（P=0.44），即使排除高異質性研究（Hu等）后結論仍不變（P=0.53），提示基礎β細胞功能未獲改善（圖2）。

胰島素代謝與抵抗指標：治療組胰島素用量顯著降低，該效果在排除異質性干擾后仍穩健，且T2DM患者獲益尤為突出。刺激后C肽雖顯示干細胞組顯著升高，但因僅含兩項研究需謹慎解讀（圖3）。

HOMA-β無統計學差異（P=0.66）且存在極高異質性（I2=90%），而HOMA-IR顯著改善，提示干細胞或可增強胰島素敏感性，但同樣受限于小樣本量（n=81）。

干細胞治療糖尿病的6個月隨訪結果

HbA1c（糖化血紅蛋白）：九項研究顯示，干細胞治療組在6個月時的HbA1c水平顯著低于安慰劑組。盡管存在中度異質性（I2=63%），排除Hu等人研究后結果仍穩健。亞組分析揭示關鍵差異：

• T1DM患者：HbA1c顯著降低0.72%（P=0.002），且無異質性（I2=0%）；
• T2DM患者：未達統計學差異，即使排除高異質性研究（Hu等）后結論不變（P=0.62）。

FBG（空腹血糖）：七項研究的空腹血糖分析顯示，干細胞組與安慰劑組整體無差異，但存在高異質性（I2=75%）。亞組結果呈現分化：

• T1DM患者：干細胞組FBG顯著降低28.19mg/dL，結果穩健（I2=4%）；
• T2DM患者：無顯著差異，排除Hu研究后仍無統計學意義（P=0.19）。

PPBG（餐后血糖）：三項研究匯總表明，干細胞組PPBG整體顯著降低43.07mg/dL。排除高異質性研究（Hu等）后效果更強（圖4）。亞組分析顯示：

• T2DM患者：PPBG大幅下降62.68mg/dL；
• T1DM患者：無顯著差異。

空腹C肽（Fasting C-peptide）：八項研究顯示干細胞組與安慰劑組的空腹C肽無差異。盡管存在極高異質性（I2=94%），排除Hu研究后異質性消失（I2=0%）但結論未變。亞組分析中，T1DM和T2DM均未達顯著性，即使T2DM亞組排除Hu研究后仍無統計學意義（P=0.25）。

胰島素需求量（Insulin requirement）：六項研究證實干細胞組胰島素用量顯著降低14.63IU。排除高異質性研究（Hu等）后效果仍穩健（圖5）。更關鍵的是，T1DM和T2DM亞組均顯示顯著獲益：

• T1DM：減少10.11IU（P=0.03）；
• T2DM：減少15.71IU（P=0.005），且排除Hu后仍顯著；

刺激后C肽（Stimulated C-peptide）：空腹C肽始終無組間差異（P≥0.18），刺激后C肽早期獲益（3個月P=0.02）在6個月時消失（P=0.46）；該結果與3個月隨訪時的陽性發現（P=0.02）形成對比，提示療效可能隨時間減弱。

HOMA-β（胰島β細胞功能指數）：β細胞功能（HOMA-β）始終無改善（P=0.97），且存在極高異質性（I2=86%）；

HOMA-IR（胰島素抵抗指數）：胰島素抵抗（HOMA-IR）3個月時的顯著改善（P=0.003）未能延續至6個月（P=0.40），調整異質性后仍無意義（P=0.36）。

干細胞治療糖尿病的12個月隨訪結果

血糖控制指標

糖化血紅蛋白（HbA1c）：11項試驗匯總顯示干細胞組HbA1c顯著降低0.72%，但存在中度異質性（I2=56%）。亞組分析揭示：

• T1DM患者：降幅達0.98%（P<0.0001），結果穩健（I2=24%）；

• T2DM患者：無統計學差異，即使排除高異質性研究（Hu等）后仍不顯著（P=0.50）。

空腹血糖（FBG）：九項研究顯示空腹血糖無組間差異，高異質性（I2=81%）。亞組中T1DM（P=0.18）與T2DM（P=0.88）均未獲益（圖6），且T2DM排除Bhansali研究后出現安慰劑反超（MD=11.84；P=0.04）。

餐后血糖（PPBG）：三項研究證實干細胞組PPBG整體顯著下降44.32mg/dL（P=0.01）。排除異質性研究（Izadi等）后效果增強（圖7）。亞組分析顯示：

• T2DM患者：PPBG大幅降低61.26mg/dL；
• T1DM患者：無差異。

空腹C肽突破性發現：十項研究首次顯示干細胞組空腹C肽顯著高于安慰劑組，但存在極高異質性（I2=93%）。

亞組分析表明：在T1DM患者方面，C肽顯著提升0.12ng/mL；在T2DM患者方面：無差異。

胰島素需求量（核心突破）：七項研究證實干細胞組胰島素用量顯著減少16.60IU。排除高異質性研究（Hu等）后效果更強（圖8）。亞組分析顯示雙重獲益：

• T1DM患者：用量減少11.58IU（P=0.01）；
• T2DM患者：用量減少21.45IU（P=0.0002），且排除Hu后仍高度顯著。

刺激后C肽（功能未改善）：三項研究顯示干細胞組與安慰劑組的刺激后C肽無差異。高異質性（I2=77%）在排除Hu研究后消失（I2=0%），但結論未變，證實β細胞應激分泌功能未獲持續改善。

HOMA-β（矛盾性結果）：三項研究的HOMA-β分析顯示組間無差異。排除Bhansali研究后異質性消除（I2=0%），但出現意外反轉：安慰劑組顯著優于干細胞組，提示特定療法可能對β細胞功能產生負面影響。

HOMA-IR（胰島素抵抗無改善）：四項研究證實HOMA-IR無組間差異，研究間無異質性（I2=0%）。該結果與3個月時的顯著改善（P=0.003）形成鮮明對比，表明干細胞改善胰島素抵抗的作用不可持續。

間充質干細胞治療糖尿病的安全性和不良事件：在納入的試驗中，治療和隨訪期間未報告嚴重不良事件或死亡事件。與標準治療相比，介入性使用MSCs被認為是相當安全的。

干細胞治療糖尿病的核心發現與臨床研究價值（主要研究結果總結）

鑒于糖尿病的流行，尋找新的有效治療方法和/或治愈方式是一項持續的臨床工作。本薈萃分析旨在探討在糖尿病患者中使用能夠模擬胰島細胞并增強體內胰島素分泌和功能的殘基體細胞的療效和安全性。

本文作者提供了最新的、非隨機對照試驗（RCT）薈萃分析數據，探討了上述干預措施對1型和2型糖尿病的療效，并檢驗了治療后3、6和12個月的八個療效參數；這些參數包括：糖化血紅蛋白（HbA1c）、空腹血糖（FBG）、餐后血糖（PPBG）、餐后蛋白尿（FCP）、胰島素抵抗指數（SCP）、胰島素抵抗指數（HOMA-IR）和胰島素每日總劑量。

核心發現

• 持續代謝改善：干細胞治療在6個月和12個月時顯著降低HbA1c、餐后血糖（PPBG）和胰島素用量；

• 關鍵突破：12個月時空腹C肽（FCP）顯著升高（P=0.01），提示β細胞功能改善；

• 疾病分型差異：在T1DM方面，6個月起HbA1c持續降低，12個月FCP顯著提升（P=0.02）；在T2DM方面，胰島素用量從3個月起持續減少（P≤0.005），PPBG顯著下降。

臨床價值與研究定位

本研究首次通過純RCT證據鏈證實：

• 干細胞療法可實現T1DM患者β細胞功能修復（FCP↑+HbA1c↓）；
• 對T2DM患者具有持久減胰島素依賴（12個月減量21.45IU, P=0.0002）和控餐后血糖的作用（PPBG↓61.26mg/dL）；

其療效機制不同于傳統認知（SCP/HOMA未同步改善），提示需深入探索免疫調節等替代通路。

三大問題解答，這項研究結果說明了什么？

一、解讀評估干細胞治療糖尿病的有效性為什么依賴這幾個指標？

糖尿病療效需綜合多重參數評估：HbA1c反映12周平均血糖控制，FBG（空腹血糖） 和PPBG（餐后血糖） 共同指示β細胞功能與胰島素敏感性；空腹C肽衡量基礎胰島素分泌能力，刺激后C肽檢測β細胞應激儲備功能；HOMA-IR和HOMA-β則分別量化胰島素抵抗與β細胞功能。

通過這些指標本研究發現了什么：本薈萃分析顯示，11項RCT中有9項報告干細胞治療后HbA1c顯著降低，解釋匯總分析中整體顯著療效（P=0.0003）；但T2DM亞組因樣本量不足（較T1DM少）未達統計學意義，凸顯疾病分型分析的異質性。

空腹C肽作為第二大終點（10項研究/293例），僅在12個月時顯著升高（P=0.01），反映干細胞分化與旁分泌效應需長期累積；而刺激后C肽因樣本量小（3項/69例）始終陰性，表明療法可提升基礎胰島素分泌（空腹C肽↑），卻未能恢復β細胞應激響應能力。盡管功能改善未達完全正常化，但β細胞功能的積極趨勢具有臨床鼓勵價值。

二、空腹血糖改善不佳，受那些不明顯的原因影響？

在本研究中，九項研究累計報告了FBG，與兩組相比無顯著差異，但2型糖尿病的亞組分析顯示FBG讀數降低。

空腹血糖是一個易受影響的參數，具有晝夜變化性。因此，禁食持續時間、晚餐類型、飲食類型、體力活動、胰島素抵抗和其他疾病（代謝性疾病、肝病、腎功能不全、胰腺損傷、血管疾病和內分泌疾病）等因素都可能影響這一結果。此外，基礎胰島素和口服降糖藥等輔助抗糖尿病藥物也可能影響FBG結果。2型糖尿病患者通常在早上服用口服降血糖藥，但到了晚上，其藥效就會減弱，從而導致早晨的血糖讀數較高。

三、間充質干細胞療法對糖尿病患者胰島素需求及相關指標的影響

在納入的七項試驗研究中，胰島素需求是重點關注的結果之一。分析顯示，接受干預的患者胰島素需求下降，這一現象雖因空腹血糖（FBG）變化不顯著看似矛盾，但結合空腹C肽和餐后血糖（PPBG）的顯著變化及B細胞功能增強可解釋。

外源性胰島素攝入量減少可能源于MSC促進剩余胰島細胞分泌內源性胰島素、增加B細胞大小和數量及抑制免疫誘導性炎癥，且MSC可通過增強信號傳導提升胰島素敏感性，進而顯著降低PPBG（尤其在2型糖尿病亞組中）。此外，MSC療法能降低每日胰島素總劑量，有助于減輕患者經濟負擔并減少外源性胰島素治療的副作用。

總結：這項研究結果的意義

本文提出的系統綜述和薈萃分析與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間充質干細胞療法是一種有效且安全的常規療法替代方案。

在這項匯總分析中，研究人員觀察到干細胞治療后糖化血紅蛋白 (HbA1c)、PPBG、空腹C肽和每日胰島素總劑量均有所改善，且這種改善持續至治療后12個月。1型糖尿病 (T1DM) 患者的糖化血紅蛋白 (HbA1c) 改善程度優于2型糖尿病 (T2DM)，而2型糖尿病患者降低PPBG的益處優于1型糖尿病 (T2DM)。

MSCs能夠潛在地增強胰島素敏感性，促進胰島細胞的分泌和增殖能力，并調節組織修復和免疫反應，從而提供持續的治療效果，而傳統療法則側重于對癥治療，而非解決疾病的根本原因。

因此，在再生醫學領域開展更多研究勢在必行。現有文獻仍然有限，不足以得出明確的結論。要充分了解MSC在糖尿病患者中的潛力，更大規模和長期的研究至關重要。此外，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來闡明MSC作用背后的機制和生理過程，而這些機制和過程目前尚不完全清楚。

主要參考資料：[1]Kashbour, M., Abdelmalik, A., Yassin, M.N.A. et al. Mesenchymal stem cell-based therapy for type 1 & 2 diabetes mellitus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 Diabetol Metab Syndr 17, 189 (2025). https://doi.org/10.1186/s13098-025-016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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